沉默自然可以是字面意思：莫妮卡不善言辞，在大众前惯于保持沉默；而无咏唱魔法在这个世界也足够异质，能够直接让她被冠以「沉默的魔女」之名。但是我在标题里提到的，以及接下来想要谈到的「沉默」，是莫妮卡、以及「这一类」女性角色的共通的某种「情感要素」（在这里，我姑且先使用这样花哨的称呼）。这种「沉默」，在某种意义上正构成了这种在日本女性向作品中常见的主角形象的核心基石：她们必须在故事的开篇或者故事的过去中，由于不可避的某种原因（这种原因，几乎只有家庭）遭遇莫大的苦难，形成几乎一致的心理阴影和精神创伤。而这种作品、这种女性主角所身处的背景，往往处于具备明确等级身份制度（简单来说就是贵族/平民）的时代、具备明确能力差距（剑/魔法等需要才能天赋的东西）的设定之中。而这种背景早已泛滥于当下的业界之中：当我们看到一部作品的标题里带有「千金/大小姐」「贵族」「婚约」等字眼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默认作品会是这样的设定，而作品也从来不会「辜负」我们。或许也正因如此，这类女性向作品也逃离不了「厕纸」的tag，变成业界里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成品或半成品。 我无意说明《沉默魔女》是一部多么优秀的作品，因为从根本上，这部作品无法逃离这一背景的桎梏：对莫妮卡非贵族的身份/不善言辞的性格的恶意的欺凌、对莫妮卡魔法天赋的绝望和嫉妒是必然会出现的；而在此之上，出于善意的保护、对其天赋的承认，以及因此带来的对遭受了恶意和不公的莫妮卡的救赎，也是必然出现的。《沉默魔女》始终带有这一桎梏，我们在打开这部作品之前就会明白：这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讲述莫妮卡不断被拯救、不断被爱、不断成长的故事。但即便事先明白这一点，也无法构成让我轻率地进入这部作品的理由。我无法不对「这一类」作品抱有真挚：到底是什么拯救了女主角？她被谁爱着？她比起最初的状态，成长到了何种地步？到故事的最后，她收获了真正的救赎与幸福吗？以及——屏幕外的我，是否会因为她的所爱与被爱而感动？是否会擅自移情，也期待着像她那样收获每一段不期而遇的善意与爱？然而，即便我真挚地进入「这一类」作品，它们也往往很难完美地回应我：对女主角的拯救与爱往往被机械地配置，使得整个故事形成辛德瑞拉式的构图；而这进一步导致女主角=辛德瑞拉往往会一次又一次地轻易地获得参加舞会的资格，而王子也总是会轻易地寻找到辛德瑞拉的水晶鞋。到最后，故事终归无聊。屏幕里的她们收获了幸福固然不假，可是我却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是对我而言，《沉默魔女》这部作品对真挚地进入它的我给予了同样真挚的回应。莫妮卡的「沉默」其来有自：幼年时父亲被当作异教徒处以火刑，自己被亲戚嫌弃；进入学院之后由于不善言辞被霸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帮助自己、和自己交流的朋友，到最后却被其擅自的嫉妒所彻底拒绝。到最后，她蜗居在山上的小木屋中，过着近乎隐世的生活。然而——原生家庭和人际关系的创伤并没有让她变成彻底的废人，她拥有稀世的魔法才能，成为七贤人之一，能够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忘却烦恼的爱好（即便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做着晦涩的研究）。创伤并没有太过影响她的日常生活，直到这种日常被打破：她被迫再次来到全新的环境之中，被迫与别人进行交流。拉娜第一次向她搭话的时候，她连头都不敢抬。创伤在此刻才爆发了——名为「沉默」的创伤。绝望无助的内心独白、颤抖的肢体与五官、精神与肉体都在那一瞬间被创伤所侵袭，她几乎无法承受这种重量。卑屈的浊流在她瘦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她无力制止，也忘却了抵抗。于是她只能「沉默」：将一切「话语」都变成内心的纠葛与精神的内耗，这是她能够做到的唯一的逃避的方式。 对，莫妮卡的「沉默」与逃避同义，是她唯一自我保存的手段。当然这种方式无法帮她抵抗任何来自外部的恶意，甚至还会加剧她内部不断萌生的浊流般的情感，但她别无选择。这种「沉默」不仅是「话语」的沉默，更是「情感」的沉默；她对抵抗的忘却，说的更清楚一些，就是忘却了如何用「话语」来表达「情感」。正因如此，莫妮卡始终无法萌生出对来自外部的恶意的恶意。「沉默」所导向的只有不断地否定自我，自我保存与自我损毁是莫妮卡「沉默」的一体两面。这种矛盾是太致命的：每当遇到被迫「沉默」的场合，莫妮卡总是会几近崩溃。 这是莫妮卡的痼疾。哪怕她不断地遇到善意——拉娜作为友人的关照、学生会提供给她的良好的交流环境等等——她仍然会做出像ep7那样，在病床上清醒的瞬间，看到二王子和副会长的时候，就突然土下座道歉的行为。否定自己的价值、将苦难视为自己的宿命、认为自己的存在会给他人带来负面的意义……在遭受恶意时她会这样想，而在承受善意时，她依然会沿着这种思考方式擅自将自己矮化成不具备被爱的资格的人。所以莫妮卡会习惯性的流泪。在遭受恶意、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时她会流泪，在承受些许的，但是在她看来是巨大到自己不配承受的善意时她会流泪。在动画的前半部分，她的眼泪无非是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这些眼泪都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那些因他人的言语或行为擅自产生的卑屈的想法，是来自外部的东西，不是她发自内心的、出于自己的志望而留下的眼泪。 在此刻，ep8、ep9作为一种必然而登场了。沉默魔女的盛大的、令人震撼的华丽演出先放之不提，在闹剧结束之后，她面对背负着无法被饶恕的罪孽的友人时再次泣不成声。她向路易斯提出自己的任性愿望，希望路易斯能够对自己的友人网开一面，在友人即将离去，对她做出最后一声道歉的时候，她终于流出了自己的眼泪，尽管此时莫妮卡尚不明白这眼泪意味着什么。这位友人到最后看似拒绝了她，但这种拒绝中蕴含的温柔让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友情的存在，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硬的情感：「絶対に忘れません」（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在这句话结束之后，恰到好处出现的bgm宣告情感的高潮。莫妮卡望向天空的友人的身姿，好像她第一次看到转瞬即逝的花火。在友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路易斯对莫妮卡说：「你应该学会怎样适度地流露感情」。这句话一语中的。然而正是因为她之前几乎从未流露过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在这种场合不加节制地流泪、呐喊。看到这里，我也在无意间泪流满面：她能够如此激烈地表达情感，实在是太好了。或者说，她终于遇到了一件能够让自己如此激烈地绽放出情感的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大概这里是里程碑吧。ep11中她遇到过去那个因嫉妒她的才能而狠狠拒绝她的「友人」，从遭遇了那股从根源上带给自己创伤的恶意，她下意识的弯腰、低头、不敢目视前方、不敢目视对方——然而在她弯下腰的那一瞬间（ep11 8分30秒左右），拉娜大声的质问令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在拉娜被「友人」恶语相向的时候，她攥紧拳头、整理呼吸，然后缓缓抬头，目视对方，冷静地、决然地说出：「二度と、バーニーに何も望まない」（我不会再次对你有任何期望）。这句话太有力了。如果说ep9的泣不成声几乎是她第一次激烈地绽放出自己地情感，那么ep11的这句话则意味着她第一次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力量对流窜于体内的卑屈的浊流做出驱逐的决断——面对恶意的时候，她没有逃避。 莫妮卡的「沉默」终于一步步被她自己打破。在这一过程中，来自外部的善意固然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但我觉得最重要的因素，反而就隐藏在她的「沉默」之中——「沉默」使她始终无法萌生出对来自外部的恶意的恶意，在另一意义上，她愿意用纯粹的善意去解释这一切：不是原谅对方、帮助他人这种善意，而是在不断试图消解恶意的过程中，为了自我保存必须养成的善意。这种善意始终蕴含在「沉默」之中，与她不断地成长、不断地变得更加坚毅相辅相成。 ep12的不良少女的可爱自白、ep13的夜游邀请，以及在古书店里看到父亲的书时绽放的心声：「数字が、ここに」。莫妮卡向古书店店主道谢，谢谢他愿意以如此高的价格为这本书赋值，这一情节被安排在「沉默」被打破之后，更是令人感动。她心怀感恩、心怀善意地去解释自己周遭的世界，这在「沉默」被打破之后更具备意义与力量。挺直腰板、张开胸膛，莫妮卡在骑马中掌握的姿态逐渐变成了她人生的姿态。 如此美好。如此幸福。意识到自己有资格为人所爱，然后始终不放弃爱他人的能力。我在莫妮卡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呢，看到了谁呢。或许，我只是希望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