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纳努克》是享有“纪录片之父”声誉的美国纪录片导演罗伯特•弗拉哈迪的第一部纪录电影。弗拉哈迪一生拍摄了大量再现原始风俗和偏远民族生活的影片,为人类学、民俗学电影奠定了基础。他的代表作,也是纪录片史上的里程碑之作《北方的纳努克》,记录了爱斯基摩人首领纳努克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包括他们与人交易、捉鱼、捕猎海象、生食海豹,以及建筑冰屋等北极原始生活场景。 这部影片对纪录电影在主题、拍摄手法以及拍摄观念等方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发展和影响,是值得每个纪录电影工作者参考和学习的。主题上的突破 上世纪20年代,拍摄各地风情的探险电影非常流行。但弗拉哈迪却是第一个把镜头从对奇风异俗和美妙风光的展现转移到描述一个爱斯基摩人家庭日常生活的创作者。 拍摄之初,为了积累足够的有效素材,弗拉哈迪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对纳努克一家进行了跟踪式的拍摄。在相处的过程中,双方的关系非常融洽。爱斯基摩人在世界上环境最艰苦的地方乐观坚强地生存着,弗拉哈迪对他们质朴自然的生活方式非常尊重和欣赏,对他们与艰难的生存环境搏斗时所体现出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和顽强的生命力充满了赞叹之情。“拍摄《北方的纳努克》的冲动来源于我对他们独特的感受和对他们深深的敬意,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这就是我拍摄这部电影的全部原因。”弗拉哈迪这样说。正是这样真实而强烈的感情促使从未拍过电影的弗拉哈迪在经历了多次挫折之后仍然坚持了对《北方的纳努克》的拍摄,并最终使其成为经典。 这部影片充分尊重爱斯基摩人的文化传统,关心人类真实的生存状态,关注人物的情感和命运,表现了人类在与自然和命运抗争时的尊严与智慧。影片中所表现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都是那么真实动人。 弗拉哈迪的妻子弗朗西斯•哈宾达接受采访时说的:“我丈夫追求的是灵魂,人类的灵魂。”正是由于拍摄主题中所蕴含的难能可贵的人文关怀,《北方的纳努克》远远超越了之前所有以猎奇审视态度拍摄而成的同类影片,直到今天仍为纪录电影工作者们所推崇。拍摄手法上的创新 《北方的纳努克》在拍摄方法上为纪录电影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并对之后的纪录电影拍摄模式有着深远的影响。 首先,《北方的纳努克》开创了观察式纪录片长期跟拍的经典拍摄模式。在拍摄《北方的纳努克》之前,弗拉哈迪对于电影的了解几乎为零。他在北极拍摄之初,并没有任何关于拍摄一部完整电影的构思,他只是日复一日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中获取素材。在数年时间里,弗拉哈迪对于北极的生活有了充分的认识,对于纳努克一家的了解也日益深入。渐渐地,他开始知道自己的镜头将要告诉观众的是什么,并在不断的观察和拍摄中力求还原给观众最真实的爱斯基摩人的世界。与拍摄对象长期的相处和跟拍,日复一日深入仔细的观察,使得《北方的纳努克》远比之前的记录影像要贴近真实并富于内涵。 其次,影片中对于长镜头的运用也是纪录电影的一次成功实践。长镜头在纪实影片中常被用到,用等量的时空来还原时空,无疑可以带来纪录电影的现实感,增加影片的真实可信程度。看过《北方的纳努克》的人一定都对其中的一个场景印象深刻。在一片冰原上,纳努克把鱼叉投入冰窟窿——我们并不能看到冰窟窿里面有什么。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各种令人发笑的姿势紧拉绳索不放, 想把猎物从冰洞里拖出来。冰面上的人和冰下未知的生物反反复复较量,如同一场滑稽的拔河表演。这个长镜头以一个悬念的形式,在让人在发笑的同时又让观众对主人公的行为充满好奇,无疑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同时,人与猎物长时间的僵持在长镜头的使用下更能让观众感同身受,也更能表现出主人公与自然顽强抗争的精神和爱斯基摩人生活之不易。直到众人赶来后齐心协力把猎物拉上岸时,观众才恍然大悟,冰下的原来是一头海豹。到这个时候,原先愉快的情绪被一种压抑所取代,看似欢乐而充满戏剧性的场面竟是令人心酸的艰难捕食,这不禁使人感慨万千,回味无穷。此外,影片中“离船上岸”、“建造冰屋”等场景也都已经成为长镜头运用的最早典范,并为法国影评家巴赞的长镜头理论提供了依据。 对纪录片独特真实观的开创 从某种意义上说,纪录片的历史就是一部关于真实观念的理解史,真实问题永远与纪录片联系在一起,互相缠绕,无法分离,不管过去还是今天。弗拉哈迪对于真实的理解是有别于之前所有的记录性影片拍摄者的,他的真实观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科学的精确纪录。所他需要的是摄影机前的真实,是拍摄结果的真实。他认为,摄像机前的生活只有合理干预才是更真实、更合理的。因此,为了真实弗拉哈迪不惜搬演。 拍摄《北方的纳努克》时,在弗拉哈迪独特真实观的指导下,影片运用纪实手法和情景再现的故事化手法朴实、生动地再现了哈里森港爱斯基摩人聚居地真实的生活场景,将“搬演”的手法引入纪录片的拍摄,创造性地记录现实。 举例影片中的几则搬演场景。例如,当时爱斯基摩人捕海象已经不用鱼叉,而是用步枪。但为了让弗拉哈迪拍到更为原始的场景,纳努克才用原始的方式猎捕海象。再如,片中爱斯基摩人居住的房子冰屋也纯粹是为了拍片才搭建的。为了使光线更充足,冰屋在拍摄时被迫削去一半,纳努克一家不得不在冰天雪地的刺骨寒风里表演起床。片中甚至连纳努克这个人物也是虚构的,纳努克的原名叫阿拉卡瑞阿拉卡,而纳努克一家人也并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家人。但在摄影机面前,纳努克不仅仅是一个角色,他是有血有肉的人,真正的“纳努克”(弗拉哈迪所拍摄的那个人)是他自身,而不是为制作者和观众构成叙事线索的银幕形象。 有人批评弗拉哈迪“作假”,认为纪录片应当是在主人公不受打扰状态下进行的拍摄,笔者也认为,过度的排演违背了纪录片的类型原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影片的真实性。弗拉哈迪却认为,在艺术创作中,创作者的行为方式是积极主动,而不是客观冷静。这就要求把非虚构的生活场景同想象和诗意完美结合。 事实上,弗拉哈迪也并没有做什么情节上的编排,影片所表现的纳努克一家生活状态基本能够保持与真实的一致性,无论是与天气的斗争还是捕猎的艰辛,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弗拉哈迪巧妙地捕捉并将它们组合在了一起,这才使得影片具有了完全真实记录无法达到的打动人心的力量。弗拉哈迪的这种拍摄观念影响了后来的纪录片创作者,“搬演”这一拍摄方法在之后的纪录片拍摄中也被广泛地应用。剧情片叙事方法的运用 在弗拉哈迪看来,即使是记录影片,观赏性也是不可或缺的。在拍摄电影《北方的纳努克》时,他将戏剧元素引入电影,借鉴了当时故事片的叙事技巧,将真实存在的情节通过组合和筛选融入真实场景的纪录片中,合理地采用故事化手法可进行叙述。整部电影通过各种故事片元素再现了一种早已消失的生活方式。作者用自身的主观干预意识留给观众一个与消失了的历史事件无限接近的现场。这为后来的纪录片奠定了讲故事的传统。 《北方的纳努克》在结构上分成三大段落:(1)天暖时期,人们补修原始的工具。(2)寒冷天气中,人们面临的艰辛生活。(3)大风雪。这种结构方式,将记录片与故事片有机结合起来,使影片的结构更加紧凑而富于逻辑性,也更具感染力和趣味性,在保持纪录片原有风貌的同时大大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 同当时的故事片一样,《北方的纳努克》运用字幕来说明背景,交待环境,连接情节的发展。其字幕内容非常简洁明了,能省就省,在完善故事的同时又能尽可能减少对打断情节的影响。有些地方的字幕非常有趣,例如在建造冰屋的段落里,弗拉哈迪巧妙地运用“且慢,还有一件事”这样的字幕,引起观众的心理期待,并增加了影片的趣味性。 但是,我们也需要看到,纪录片由于其类型的特殊性,在使用故事化手法时,一定要注意“度”的把握,既不能太过主观以至于疏忽了故事的真实性,也不能将重心放在强化情节的生动,而弱化了纪录片应有的理性思考与批判精神。诚如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吕新雨教授所说的那样,“艺术可以成为纪录片的风格,但是无法成为它的‘骨头’;一部纪录片可以只讲‘艺术’,但是所有的纪录片都只讲‘艺术’的话,那是玩物丧志,有灭种或蜕化的危险。”我们必须认识到,任何编排制作的技巧都是为了服务于纪录片的整体创作,故事化的手段始终只是为了更好地记录真实而采取的一种辅助手段,不能舍本逐末,使得拍出的作品没有诚意。 《北方的纳努克》在构建纪录片的故事情节上具有不可替代的指导意义,直至今日,如何将真实记录与艺术表达完美融合,仍然是每个纪录片工作者需要严肃思考的问题。结语 艾力克•巴尔诺曾这样评价:影片《北方纳努克》不仅是弗拉哈迪三次北极探险的结晶,也是弗拉哈迪和爱斯基摩人水乳交融的产物,是弗拉哈迪对未开化民族文化的仰慕,对这种宝贵文化即将消亡的惋惜,对西方文明进入未开化地区的迷惑,乃至对自身行为的困惑等等情绪结晶而成。《北方的纳努克》对于观众最大的启示正如弗拉哈迪所说:“你问我,电影如何才能让大众感到自己与那些陌生的人们心心相印?《北方的纳努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它问世以来,数以万计的人看过这部电影——他已周游了整个世界。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虽然面临生存困境却永远快乐的人……” 在今天看来,《北方的纳努克》中显得简单甚至粗糙的影像仍然具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这一切都来自于弗拉哈迪对于影像和生活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尊重,他对于真实的独特见解和准确把握,对于原生态社会充满震撼力的精准表达。 这部影片不仅开创了用影像记录社会的人类学纪录片类型,也为记录电影提供了一种至今仍在使用的创作模式和创作理念,对记录电影有着跨越式的发展和不容忽视的深远影响。
巴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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