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公众号“陆上行舟Studio”
撰文|翁欣
1980年,一个穿牛仔裤,背蓝色旅行包的日本青年,来到刚刚对外开放的中国 ,他从上海坐船沿长江而上,去了江苏,安徽、湖北,四川等省,考察长江流域的地理地貌,拍摄了大量长江沿岸城市的影像,为我们留下那个年代珍贵的历史资料。
这个人就是佐田雅志。
估计现在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佐田雅志是谁,他是日本的民谣歌手,上世纪八十年代来北京和上海开过演唱会,曾轰动一时。
我没怎么听过他的歌,毕竟是老一辈的歌手,没听过也正常。不过除了歌手的身份以外,他曾经在中国还拍摄过一部关于长江的纪录片。网上一度流传着他因为拍摄这部纪录片,而欠下巨债,用三十年才还清的故事,我也是先听说他的还债故事,才找来这部纪录片看。

佐田雅志在中国
在以长江为主题的纪录片中,佐田雅志的《长江》(1981)应该是拍摄最早的,也是最特别的一部,特别之处就在于这部纪录片投资非常之大,是一个日本歌手自费拍摄的。
1980年的中国,文革刚结束不久,随着中日的文化交流活动日益频繁,一些日本影视剧和流行歌曲被引进中国,其中也包括佐田雅志。他是那个年代当红的创作型歌手,专辑在日本销量超过百万张 ,也因此他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在中国开演唱会的日本歌手。
那一年除了在中国开演唱会, 他还参与了一个中日合拍片项目。当时他从父亲口中听说,中央电视台正在筹划一部关于长江的纪录片,这引起他的兴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写了一份合作拍摄的方案,没想到中国方面看了之后同意了他的提议。

八十年代的南京路

上海外滩边打太极的人群
按照佐田雅治和央视的合作方案,原本由日方提供设备、技术方面的支持,但是因为预算太大,项目迟迟无法启动。佐田雅志索性拿出自己的积蓄,从日本找来专业的摄制团队,自任监制和主演,决定自己来拍。
佐田雅志的拍摄计划是从长江入海口,沿江而上,往源头追溯,一路用镜头拍摄下长江沿线的风景、遗迹和民生百态。
八十年代,长江上坐船还比较方便。佐藤雅志带着摄制组从上海坐“东方红”号游轮,一路去了无锡、镇江、南京、九江、武汉、岳阳、荆州、宜昌、奉节,重庆、宜宾等长江沿岸城市,边走边拍,最终拍摄行程约3200公里。

佐田雅志镇江的老茶馆看戏

国营菜场 南京
在佐田雅志的《长江》里,我们看到是那个早已远去的,熟悉又陌生的中国。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那时的中国虽然物质贫瘠,但还保留着传统的生活习俗和淳朴的人情。各个城市的经济才刚起步,没有大拆大建,街上汽车不多,基本都是自行车,镜头里的中国人,大多穿着蓝或灰色的衣服,一脸的质朴纯真。
不同于那种宏大叙事的电视专题片,佐藤雅志的《长江》,是以歌手的身份,以一个旅行者的视角,探寻长江之于中国文化上的意义。
影片里,无论佐田雅志出现在哪里,经常引起路人的围观,甚至被挤的水泄不通。这样的画面很多,现在看来并不违和。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国门刚刚打开,当时任何一个外国人的出现,都会被围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场面。他没有剪去这些围观的画面,反而使影片具有一种真实的年代感。

太湖的渔民
通过佐田雅志的视角,我们可以看到,八十年代长江沿岸那些城市,建筑上都还保留着自己的特色,绝不像现在的城市建设看起来都千篇一律。
众所周知,长江除了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黄金水道,也是孕育中国文化的重要江河。
这部以长江为线索的纪录片,佐田雅志的游历显然是颇具野心的,他除了想要对长江的自然景观,做一个全景式的展现,同他想通过长江沿岸城市的记录和捕捉,完成一幅八十年代整个长江流域的时代画卷。
纪录片里有许多我许多我感兴趣的生活场景。比如外滩边打太极的人群、国营菜场里的热闹拥挤、太湖上的渔民生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端午节的赛龙舟,西南乡镇的赶集、长江上拉船的纤夫……这些场景都很有时代特色,现在大多已经看不到了。八十年代其实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时代。那时虽然有些外国摄影师来中国拍照,但纪录片能看到的很少,这部40年前的影片,如今看来具有无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南京长江大桥上巡逻的士兵

八十年代的景德镇
佐藤雅志对长江的展现,也让我想起前几年上映的另一部关于长江的电影,杨超导演的《长江图》(2016),两部电影有共同的主题,都试图用诗意的眼光捕捉长江的神韵,为长江写一首浩瀚的影像诗,只不过一部是纪录片,一部是剧情片。
如果说在佐藤雅志的眼中,长江是一条孕育中国文化的母亲河,那么在杨超的电影里,长江除了在地理和文化上的意义,甚至还代表着一条时间的河流,他给长江加入了更多魔幻元素。
把两部作品比较来看,你会发现,间隔三十多年,长江沿岸城市那些房屋建筑变化很大,人的面容,气质也不一样了,但长江上那种苍茫,萧瑟的感觉,其实没什么变化,长江还是它恒常的模样。

行驶在三峡东方红游轮
当然,其实变化还是有的。如今的长江中游多了一座三峡大坝,那里建成了世界最大的水库,随着水位的上升,一百多万人搬迁,许多城镇,村庄早已淹没在水底,这是长江本身魔幻的地方。
而在佐藤雅志的纪录片里,那是一条还没有人为截断的古老江河,有着穿越高山峡谷的奔腾活力。当时的葛洲坝还没有建好,三峡工程的概念还没有提出,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坐船仍然是沿江百姓长途旅行的首选。
我很遗憾,年轻时没有坐船去看三峡,如今只能在纪录片里才能看到三峡建设前的样子。而当年在三峡古道上背包行走的佐田雅志,应该不会想到,他曾经拍摄过的丰都“鬼城”、云阳“张飞庙”、还有奉节老县城,几十年后已经全都被淹没在水底,永远的成为了历史。

已经被淹没的奉节老县城

丰都鬼城 与当地人的合影
佐田雅志当年的长江之行,条件非常艰苦。
八十年代,一个外国歌手,想要深入中国内地,困难重重。虽然取得拍摄许可,但现场经常都有公安人员监视,而且也不允许事先踩点调查,佐田雅志和摄制团队,只能每到一地,一边收集信息,一边拍摄,拍摄效率大大降低。
按照原本的拍摄计划,佐田雅志到了宜宾后,想要溯源而上,沿着金沙江前往长江的源头。由于当时的政策,不允许外国人进入藏区,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宜宾沿长江的支流岷江去了乐山和成都,最后在峨眉山金顶,远望山那边的青藏高原,结束了这段始于上海的旅程。

服装一条街

重庆,过江缆车
虽然没有去云南、青海拍摄长江的上游部分,但是显然,从影片的时长来考虑,实际上内容已经饱和。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佐田雅志的这部纪录片,优点和缺点都非常明显。优点当然是拍摄年代早,拍出了那个年代真实的面貌。缺点则是要的太多,在两个多小时的长度内,要介绍长江沿岸十几座城市,还穿插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以及对于战争的反思……每个地方只能是浮光掠影的感觉,影片在叙事和深度上都有不足。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部纪录片,虽内容久远,但是影像质感可以说非常之好。那是因为全部采用35mm胶片拍摄,据说最终拍摄所用的胶卷达到113万英尺,这是够王家卫都能拍出好几部作品的胶片长度。
考虑到素材足够多的情况下,当年这个剪辑版本,未必是最佳选择。因为要满足当年的上映条件,内容经过大量删减,如果是做成分集的纪录片,可能会效果更好。

露天电影院 湖南岳阳

欢度国庆
至于这部影片为何会耗资巨大,原因是多方面的。
比如,全部胶片拍摄当然是一大笔费用。除了胶片原因,我们可以看到,每到一个城市都做了航拍(那个年代航拍要调动军用直升机),真正的大手笔。另外,由于佐田雅志是做音乐出生,缺乏电影制作经验,拍摄进度不断延期,最终超支严重。佐田雅志不仅花光了自己的积蓄,还借了很多贷款。
纪录片《长江》,于1981年的11月在日本上映,电影本身也还算成功,但毕竟是纪录片,票房不会太高,最终拍摄成本远超票房收益,佐田雅志欠下了28亿日元的债务(加上利息最后是35亿日元)。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开销。35亿日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一个多亿,在那个年代,一个多亿是什么概念,大家可以在心里想一下。

端午的龙舟节 湖南汨罗
为了拍摄《长江》,29岁就欠下了如此高昂的债务,之后的日子,佐田雅志只能不断的做音乐和开演唱会来还债,一直还了三十年,直到2010年,接近60岁的时候才基本还清债务。
时隔四十多年后,当我在网络上观看这部经过高清修复的纪录片,为那些淳朴的画面感动之时,一边也为他长达三十年的还债生涯感到有些抱歉。
这部纪录片,是“佐田企画”与央视合作拍摄,后来在央视热播的专题片《话说长江》(1983),有很多内容就取自佐田雅志当年拍摄的素材。
央视的这部纪录片播出后收视率非常高,但人们并不知道,其中有很多内容是一个叫佐田雅志的日本人拍摄的,花费了高昂的制作费用,此后几十年时间一直在默默还债。

船上人家
如此不计成本,孤注一掷的拍摄,原本以为是佐田雅志个人的孤勇。后来我在查找关于这部影片的资料时,发现没有这么简单。虽然我不想去牵扯他的父辈,那看起来太久远,但是他的行为背后,确实与他的身世背景有很大关系。
纪录片里,佐田雅志在武汉期间,与武汉大学日语系的学生对话。有人问他,为什么对中国那么感兴趣,他提及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都曾经在中国生活,说自己对中国的向往,已经燃烧了二十年,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能说清楚。
实际上,佐田家族和中国有很深的渊源。
他的父亲佐田雅人,从小生长在中国东北,会说汉语,曾经应征入伍参加侵华战争,后来他对中国一直深有负罪感……
佐田雅志的祖父佐田繁治,也是一个中国通。从明治末年到大正期间,曾在当时被称为满洲国的东北活动,从事的是谍报之类的工作。
另外,佐田雅志的奶奶和母亲也都在中国生活过,也就是说,佐田雅治全家都与中国有着非常深的关系。
从小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这也是为什么,佐田雅治一直对中国有着复杂的感情。

大足石刻

乐山大佛合影
在武汉的旧租界,佐田雅治对着镜头说,武汉曾是父亲,母亲年轻时一起生活的地方,来到这里就像在拜访父母的故乡。对于中国的感受,他说自己感受到父母给予他的某种传承。
纪录片里,佐田雅志对战争的反思也贯穿始终。作为战后出生的一代,来到中国,他并没有要刻意回避那段历史,在南京拍摄城墙时,他就开始触及中日战争的问题。在湖北宜昌,当年日军向西进攻的前线,他采访了很多见证日军侵略的老人。在重庆,他又花很大篇幅去考察了曾经作为日军战俘收容所的地方,当时已经变成猪圈,墙壁上还依稀可见当年战俘写下的思乡文字。

登岳阳楼
而佐田雅志之所往想去拍摄长江,其实也是受祖父、父亲的影响。
少年时期的佐田雅志曾阅读祖父寄给祖母的信件,祖父在信中曾说“在四川的日本人就只有我一个”,这件事曾让他深受触动。后来他在准备去中国开演唱会时,父亲对他说“想不想去长江的源头看一看”,这句话更是推了他一把,于是有了后来有了他给央视写信,表达希望能够为长江拍摄纪录片的愿望。
没想到一部纪录片背后,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家族三代人和中国的渊源,确实不是简单几句话能够说清,所以我也准备就此打住。

岷江上拉船的纤夫
看完这部纪录片,我想长江实在是太大,太重要,但是因为离我们太近,反而没那么看重。虽然很多人都住在长江边,但我们都只了解长江的一部分,真正走完长江全程的人很少。
反而是日本人,对于长江重要性的认识,似乎还超过我们。虽然佐田雅志当年最终没有去到青海拍摄长江源头,不过这部最早拍摄的关于长江的纪录片,也影响了后来一系列这个题材的记录片。
2011年,日本NHK电视台拍摄纪录片《长江天地大纪行》,导演竹内亮从青藏高原的长江源,一直拍到长江入海口,但他对那部纪录片仍不太满意。10年之后又拍《再会长江》,来反映这十年间长江的变化,而且这一次终于在长江西源的沱沱河,拍摄到冰川融化时“长江源头最初的一滴水”,大概也是在致敬佐田雅志当年未完成的心愿吧。
当年的长江之行,改变了佐田雅志的一生,应该也改变了竹内亮的一生,有可能的话,我也打算以后沿着长江的线路,好好走一下。当然,目前还只是打算。
作者:翁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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