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电影手册》第76期,1957年11月
('La Main', Cahiers du Cinéma 76, November 1957)

开场不过数分钟,毫无准备的观众便会察觉,影像的展开带有一种图解性的(diagrammatic),甚至是示范性的(expository)特征。仿佛我们所见的,并不是剧本经由迷松现(mise en scène)处理后的再创造,而是剧本自身的直接朗读——如其所是,未经修饰,完全排除了叙述者的个人介入。若非要定义,这或许可以称作“纯粹客观的迷松现”(假如这种事物真的存在);更为审慎的判断是,这是导演的一种策略性冷处理,等待叙事自行展开、逐步显现。 影片的第二个特征,似乎进一步印证了上述印象:本片的构思植入了大量“否定”,甚至可以说,它的全部结构正是建立在这些否定之上。影片公然否定了合理性(reasonableness)——不仅在情节的构造上,在情境的设置、氛围的铺陈中亦是如此。编剧们通常借助这些叙事合理性,使得十倍荒诞的情节也能顺利成立,而在此,所有这些惯用技法被悉数剔除。 影片拒绝再现日常琐事的细节。没有关于天气的寒暄,没有对衣饰剪裁的描写,也没有对优雅姿态的注解。即便偶有化妆品牌被观众注意到,那也只是出于剧情的需要。观众被直接抛入一个纯粹由“必然性”构成的世界——而这种必然性之所以愈发凸显,恰恰因为它与设定本身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并置共存。众所周知,朗始终在追索一种超越合理性的真理,而这一次,他选择从“不合理”的边界出发,展开探索。 与此相伴的,是对“画面趣味”(picturesque)的彻底排除。观众在此不可能找到那些被巧妙勾勒的趣味角色,不会听到灵光乍现的机智对白,也不会见到依赖惊奇(surprise)而非创造(invention)的炫技片段——后者如今正在帮助吕美特、库布里克等导演巩固声誉。而朗的这系列否定,始终带着一种冷漠而优雅的蔑视(disdain):并非针对电影本身,而是针对期待传统快感的观众。 然而,随着影片的推进,这些初步印象获得了其最终的合理性。影片的示范性语调,恰恰是正确的,因为它向观众抛出了两道命题,并提供了解题所需的全部条件。第一问来自剧作本身,其逻辑清晰,无需赘述;第二问则更加隐秘,可合理地表述为:在某种特定的温度与压力条件下(此处应理解为超验性的经验秩序),是否仍有可能存在任何“人的”事物?换言之,即便是非人的生命形式,是否还能在这样一个准抽象(quasi-abstract)的宇宙中存续——一个虽极端,却仍在可能世界范畴之内的宇宙?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典型的科幻问题。若有观众对这一设定心存质疑,倒不妨将本片与《月里嫦娥》作一比较——后者是朗首次借助叙事情节,尝试构建“完全封闭世界”的探索实验。 在影片行将结束之际,戏剧性的突转(coup de théâtre)突然介入:就在结局前五分钟,问题的条件被彻底颠倒。对于笛卡尔式的理性头脑而言,这一辩证反转(dialectical inversion)的技法无疑极为困扰。尽管表面上解决方案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但这只是错觉。比例关系始终未被打破,所有条件均已满足,诗意随之进入影像。证毕。 或许有人会对“诗意”一词感到诧异,它显然不是此处最直观的表达。但我仍希望保留这个词,因为难以找到比它更能表达此刻情境的词汇:此前被抽象性与论述性(abstract and discursive)分离的所有元素,突然融合为一次单一的震颤(single vibration)。沿着这条线索,我们得以进一步展开。 首先,是关于观众反应的思考。显然,这样的电影是“周末愉快观影”的绝对反面。相比之下,《死囚越狱》或《伸冤记》简直堪称惬意的消遣。本片所呼吸的,是山巅之上最稀薄、令人窒息的空气。对此,我们毫不意外,因为朗无疑是当代最不妥协的电影人之一。近年的作品,早已预告了这场关于“绝对理解”(absolute understanding)的政变(coup d'état)。 至于另一种反对意见,我反而更为在意:有人认为,这部电影是彻底“否定性”的,它强大到足以将一切摧毁,最终将自身也一并摧毁。我认为,这一观点并非没有道理。刚才谈到那些否定时,我的措辞或许还过于谨慎——事实上,我应该使用“破坏”(destruction)这个词。 场景的毁灭:本片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是为了它自身而存在的。残留的,只是一系列“纯粹的瞬间”(pure moments),这些瞬间之所以得以保留,仅仅因为它们的中介性(mediatory aspect)。朗并不是布列松,他不会选择抽离或压抑那些可能使这些瞬间具象化的元素;相反,他选择贬值,消解一切,将其还原为纯粹的时空指涉(pure spatio-temporal reference),剥夺一切实体性的存在。 人物的毁灭:本片中的每个角色,无非是他所言所行的总和。达纳·安德鲁斯、琼·芳登、她的父亲,他们是谁?——这一问题在此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因为角色们早已失去全部个体性的特征,他们只是“人类概念”(human concepts)。然而,正因如此,他们反而愈加“人类”——不再是具体的个体,反而成为更纯粹的人类。 至此,我们得出了第一个答案:人性中还剩下什么?只剩下“纯粹的人性”。相比之下,费里尼笔下那些自我展示的角色,则用谎言和滑稽污染了人性。人们在试图重建某种非凡处境时,必定会撒谎;而滑稽则更甚,因为它至多只是扮鬼脸,却自诩为“现实主义”。那些对本片无感,反而偏爱那些博取同情之作的人,不仅对电影一无所知,更对人性一无所知。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位“毁灭者”朗,在引导我们得出上述结论的同时,又迫使我们反向回到最初的反对意见:如果说这部电影是“否定性的”,那它只能是在“纯粹否定”(pure negative)的意义上成立——这正是黑格尔对“智能”(intelligence)的定义。 要为朗的创作性格找到一个精准的定义并不容易。将他视为注重布景与光影的表现主义导演?太过简略。视他为至高无上的建筑师?难以成立。视他为卓越的演员导演?固然成立,但仍嫌肤浅。我认为,朗是“观念的电影作者”(cineaste of the concept)。因此,讨论他时,不能使用“抽象化”或“风格化”这类词汇,否则将会陷入误区。应当谈论的,是“必然性”——一种自我矛盾却不失现实性的必然性。而且,这种必然性,并非来自导演的外在意志(创作者的主观决定),而是源于观念自身的真实运动。 观众必须承担起责任,不仅要对角色的思想和“动机”负责,更要对其内部运动负责。观众必须学会仅凭外在显现来把握现象,学会如何将矛盾转化为观念。 那么,这部电影究竟是什么?寓言?比喻?等式?蓝图?——都不是。它仅仅是一次实验的描述。 我此前尚未提及这场实验的主题,它本身也值得一谈。影片的出发点,是对死刑制度的惯常控诉——一种新的,甚至相当微妙的变奏。影片展示了一系列不利的证据,可能足以将一名无辜者送上电椅;进一步,即便这名无辜者最终确实被证明有罪,他也仅仅是在被判定无罪的那一刻,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于是,影片仿佛在诉说:人类的正义是虚妄的,不要妄加评判。 然而,这样的主题似乎又显得过于轻巧。影片的结局,拒绝被如此轻易地简化,反而立即引入了第二重运动: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错判的人”。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先验的罪(guilty a priori);而那名刚刚被错误赦免的人,也无法阻止自己随即再次自我指认。这一运动将我们带入一个无情的世界——在那里,恩典(grace)被彻底否定;罪与罚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而创作者(上帝)唯一可能的姿态,便是绝对的蔑视(absolute contempt)^1。 不过,这样的姿态本身,也难以长久维持。宽宏大量(magnanimity)必然会遭遇幻想破灭、失望与苦涩;而蔑视(contempt)则只能遇见令人愉悦的意外。影片的最终领悟,并非人类不可鄙视(他们依然如此),而是:人类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卑劣。 因此,我们被迫穿越这“第二阶段”,尝试抵达更为遥远的“真理”阶段。但这种真理,又是什么性质的呢? 我或许可以给出答案。无须再尝试将这部影片与朗的早期作品(如《狂怒》或《你只活一次》)进行对照。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究竟看到的是什么?在早期的电影里,是一切“有罪”表象之下的“无罪”;而在此处,则是“有罪”披着一切“无罪”的表象。它们实际上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或至少是同一个疑问——在所有的表象背后,“有罪”与“无罪”究竟意味着什么?人,是否真的曾“无罪”或“有罪”? 如果存在一个绝对的答案,它恐怕只能是否定性的(negative)。于是,唯一的道路便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真理——无论这真理多么不合常理。 因此,在影片的最后镜头,主人公终于为自己是否“有罪”做出了定性。 是正确的定罪,还是错误的定罪?对他而言,又有何妨? 此时,我不禁想起马尔罗(Malraux)在《沉默之声》(Les Voix du silence)最后一行所写:“人文主义并不是在说:我做了什么……(Humanism does not mean saying: what I have done, etc.)”^2 让我们向倒数第二个镜头中那只几乎没有皱纹的手致意:它不可逆地、安静地停留在赦免(pardon)的边缘,而在宽恕(pardon)——在这人作为人的权力与荣耀里最隐秘的形式中,这只手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1: 译者注:希望研究一下戈达尔《蔑视》,理解戈达尔请弗里茨-朗和里维特这里提到的蔑视有没有关系。
2. 译者注:特吕弗在《法国电影的某种倾向》中也引用了马尔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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