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我走进，从你的太阳的升起 划过天空直到我日落的波涛， 你走进而燃起一座灿烂的王宫： 由于你的大胆，就是你最遥远的边界， 我的皮肤也献出了心跳的虔诚。 ——穆旦《发现》 此文或许零乱不成调，但依然想以此文，献给使我“燃起一座灿烂的王宫”的徐辉英。 在《芝加哥打字机》这部剧里，徐辉英作为韩世周的前世，并不是主角，他不过是散落在几个人物记忆里的一道残影而已。但我只想追随着韩世周那些片鳞只爪的记忆，去寻找八十年前在徐辉英心中曾经燃烧过的、此刻又再度点亮我们的那些激情与梦想。 当徐辉英第一次出现在韩世周的记忆里时，就是一副浪荡文人的模样：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的一个抬眼，压低嗓音从喉咙深处吐出几句敷衍之词，嘴角一抹谑笑，眼神飘忽不定。如此疏狂之态，令人一望便知其绝非俗流。 而这一段记忆，韩世周在第一集里反复回忆起三次，并且每次记忆中的信息层层递进、渐渐丰满：从只有徐辉英和柳秀妍两人的对话，到出现对话前后的场景，再到浮现出让徐辉英惊艳的那个人的面容。 不仅如此，这段记忆还在第九集中再现。那时韩世周已经得知徐辉英身份的秘密，于是他将前后所有记忆碎片相连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篇章。而这段记忆就是其中的第一块拼图。 由此可见，这段记忆，既是韩世周最初的记忆，也是他回想次数最多的记忆，更是全部记忆中承前启后的重要一环，那么，为什么这段记忆占据了如此至关重要的地位呢？ 且来看这段四次出现在韩世周的记忆里的台词： “笔胜于刀，打字机胜于枪。” “想让你写好文章，不要写用来勾引女人的、追求荣华富贵的文章，而是真正伟大的文章。” 我相信在这段记忆里，对徐辉英最重要的就是柳秀妍的这番话。这是柳秀妍借着一把绰号“芝加哥打字机”的枪，对正在用挚友申柳购回的昂贵打字机写三流恋爱小说的徐辉英的嘲讽。 当这段记忆第一次出现时，我们只看到徐辉英一脸敷衍的应付着柳秀妍的说教。而在第二次出现时，首先有了对话开始前的一幕：申柳正在考察柳秀妍组装枪支；以及在柳秀妍说完这番话后的一瞬间徐辉英的反应：他的脸色剧变，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紧接着，他又露出了对眼前人的惊艳目光。 面对这么一段简单的记忆，第一集中本应浑然不知这其中前世今生因缘关系的韩世周，却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1930年代，京城，独立斗士和文人的爱情。” 并且准备把这段记忆写成小说。 文人，独立斗士，爱情，小说。与其说这是韩世周根据这一小段记忆所生的构想，不如说，是徐辉英深深烙在来生的自己心头的朱砂痣吧。为何这段话语会让这个浪荡文人历经八十年依然牢牢铭记、记忆犹新？那一刻究竟曾在他心底掀起过怎样的惊涛骇浪才使得他露出那样的惊异神色？而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目光中的惊艳，又是从何而来？ 这些疑问，只能从韩世周后来渐渐恢复的记忆里寻找答案。 原来，早在申柳买回打字机之前，徐辉英和申柳路过打字机店时，面对欲慷慨解囊的挚友，徐辉英就曾直言： “我有它（笔）就够了。笔比枪更有力，还能当武器。比起别的，它还能改变世界。” 更原来，徐辉英正是为了写这些“破文章”，才从京城帝国大学医学部退学，做不了医生；之后他又因为这些“破文章”上了当局的黑名单，做不了世纪作家，让父母失望，与家庭决裂。 还原来，在申柳对徐辉英提出与柳秀妍类似的疑问“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写三流恋爱小说”时，徐辉英曾经一吐衷肠，道出了即使自己再无法自由写作、也要坚持写作，哪怕只是在报纸上写写垃圾小说的原因： “虽然祖国被夺走，但是无法从我手中夺走文章。” “如果我无法写作，我就跟幽灵没什么区别了。” “我要在解放后的朝鲜，疯狂的写我想写的文章。” 看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文字在徐辉英的心中，有着多么珍重的地位。 现在的徐辉英，之所以佯装放浪形骸，每天写些三流恋爱小说，是因为他再也不能自由的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文章。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继续写着，就算不得不用放浪形骸将内心的梦想与渴望深深掩盖，哪怕除了挚友申柳以外，再不能向他人道出这隐秘的真心。 当他精湛的伪装骗过了包括朋友和敌人在内的所有人、甚至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这幅浪荡文人的皮囊时，柳秀妍的一番话猝不及防的刺痛了他的心，柳秀妍所说的，与他在打字机店前对申柳所说的那一番话，几乎是一致的：秀妍和他一样有着对文字至高的尊重，一样坚信文字中蕴含着巨大力量，甚至比刀枪这样的武器更能改变世界。 高山流水遇知音。毫无疑问，当柳秀妍在不经意之间一语道破徐辉英久藏心底的隐秘时，柳秀妍就恰似听懂了他终日弹奏的那些荒诞无稽之曲的知音，就算一向善于伪装的徐辉英，也克制不住这一刻内心的悸动、以致面露惊讶之色：既有被触及心底隐伤的刺痛，更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惊喜。 在他心里，从这一刻起，柳秀妍就再也不是以前的柳秀妍了。 以前的柳秀妍在徐辉英心里是怎样的呢？ 从后面的剧情中我们得知，柳秀妍是为革命牺牲的英雄的遗孤，为徐辉英和申柳所救后来到了申柳所开的歌舞厅，在他们的照顾下长大。柳秀妍是徐辉英看着长大，所以在徐辉英心中，柳秀妍还一直是个孩子。 当柳秀妍发现申柳实际上是地下革命组织的一员时，身负国仇家恨的她毅然决然的要求加入组织。申柳说，他需要征求首长的意见。 然后，我们知道了，原来徐辉英就是那个隐藏幕后的首长。在申柳尚且担心柳秀妍是个弱女子时，徐辉英却嘲笑道“柔弱吗？那小子？”，他以一个首长和一个长辈的慧眼及爱材之心，决定让柳秀妍加入团体，并准备栽培她为一个狙击手。 在第九集里，当韩世周得知这些关于徐辉英的真实身份、柳秀妍的身世及她成为狙击手的原因等秘密后，他再现了最初的这段记忆，而同样的场景在此时看来，却分外的残酷：申柳教柳秀妍组装枪支——这时已经开始培养秀妍做狙击手了；当申柳夸奖秀妍时，徐辉英笑说了句：教孩子点儿好——此刻秀妍在他心中还是个孩子；但当秀妍说完那段让他心襟动摇的话后，他先是惊讶，接着就是惊艳——伴随着秀妍的长发披下，他恍然大悟，面前的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爱意，在这一瞬萌发，然而，却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们已经不可能成为爱人，而只能是首长和狙击手。 唯有叹一声，造化弄人。不，更应该说，是这罪恶的时代在捉弄他们。 因为生逢这样的乱世，才让徐辉英从一个文人变成一个首长，让柳秀妍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狙击手，注定要为大义牺牲他们的梦想与爱情。 接着在这重现的记忆里出现的第二块拼图，就是韩世周在第二集和第三集里也曾陆续出现过的回忆：柳秀妍执行第一个狙击任务的过程。 那时徐辉英因为手受伤而报纸截稿时间又将至，便让柳秀妍帮自己打字；因为送稿途中摔倒，又让路过的柳秀妍帮忙送稿。可是调皮的秀妍却把装文稿的包扔回给徐辉英，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还不忘例行嘲讽“说过了，让你写点伟大的小说，你那下三流的小说登在报纸上是浪费版面”：灿烂的阳光下，是秀妍动人的回眸一笑，和她清脆的笑声。而本应着急送稿的徐辉英，此刻却恍若忘记了时间一般，痴痴的望着秀妍离去的背影，脸上怅然若失。 在最初看到这段情节时，我只道是寻常；直至回忆再现时方才了悟，原来那篇让柳秀妍打字、着急送稿的“三流恋爱小说”里，隐藏着秀妍的第一次狙击任务命令。 目送毫不知情的秀妍离去、而怀中却抱着自己亲自下达给她的任务，徐辉英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又隐藏着多少复杂的情愫：眼前的女孩，在阳光下那么美丽，那么天真，而自己，就是那个暗地里让她手握枪杆的人；自己手中的文稿，就是随时可能让她牺牲性命的催命符。后来徐辉英曾在最后的起义前对申柳说，痛恨这样的自己。此刻在他心中，又有着多少痛苦和悔恨呢？ 亲手让至爱深入险境，即使是徐辉英，也无法再维持冷静了。于是他守在秀妍撤退的路线上接应她，与被追兵追赶的秀妍一起逃跑，接着为躲避追兵，秀妍“为了祖国”向徐辉英献吻、乔装情侣。 这段逃避追兵、秀妍献吻的回忆，韩世周曾在第三集里忆起过。但当时韩世周尚不知道有前世今生、只是如庄生梦蝶般在似梦非梦之间错入前生，所以他只留下了一些蜻蜓点水真假难辨的印象。而当完整的往事终于再现时，通过幻梦与真实之间的对比，才发现，此刻徐辉英原已是情难自抑，以致假戏真做。只是心醉神迷的时间那么短暂，唯有在追兵的追捕搜查之下、借着做戏给敌人看的名义才能任由真情流露，一旦追兵离开，就不得不从一刹那的鬼迷心窍中抽离、推开怀中人，甚至看到她受了伤也只能装作漠不关心，目送她一人离去。 上一刻的悸动与落寞尚未平复，下一秒徐辉英又得知了申柳对秀妍的爱慕。大义，使命，友情，一重又一重的万丈深壑横亘在徐辉英眼前。爱愈深，斯人却相距愈远。因此他唯有一人向隅，就像以桂皮棒来替代香烟一般，独自从回忆中重温方才的吻。然而，这情愫，对身为首长的自己而言，是和香烟一样不得不戒的危险物。所以，对情窦初开的柳秀妍，他只有再一次佯装浪子，用冷言冷语伤害她，再躲在角落里，默默看申柳安慰她。 当今生的韩世周终于完整回忆起了这一段前尘往事后，他表情复杂，说“总觉得徐辉英有些可怜。”轻轻的一句话，却有着说不出的沉重意味。或许，也只有韩世周才能切身感受到徐辉英内心的痛苦与无奈。 在第七集里，韩世周还曾想起过一段记忆，那是发生在秀妍执行完这次任务后不久。 徐辉英终于开始写“不是那种可以成为钱、勾引女人的文章，而是（徐辉英）说有时候一定很想写的那种文章”（申柳语），于是好奇的柳秀妍抢走了文稿。之前被秀妍讽刺过那么多次也浑不在意的徐辉英，此刻却焦躁的坐立不安，与其说这是对秀妍的毒舌的畏惧，倒不如说是种近乡情怯：那些垃圾小说都是无心之作，所以即使被讥讽也无需挂怀，可这是自己发自内心真正想写的文章，秀妍对此又会如何看呢？万一还是被她瞧不起怎么办？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首长、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浪荡文人，此刻变成了给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可是，他是徐辉英啊。是即便写着三流恋爱小说，也让秀妍忍不住时时用讥讽之语来刺激他“改邪归正”的徐辉英啊，对他真正发自内心写下的这篇他们自己的故事，秀妍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呢？于是，秀妍突然出现，并当众发表了一番感言： “各位，朝鲜的黑夜依旧很深，很暗，一片漆黑。但是今天我在那黑暗里看见了一小束光芒，我目睹了将来会照亮朝鲜黑暗的伟大的作家的诞生。我想今天和在座的各位一起分享这一喜悦，为了将成为明日之星的作家徐辉英干杯！” 在徐辉英怔怔的表情中，我们知道，柳秀妍再一次的，重重的敲打着他紧闭的心门。 接着，是徐辉英为柳秀妍治疗枪伤的一幕，孤灯幢幢，情愫暗生的两人目光流转，柳秀妍对徐辉英说出了肺腑之言： “那篇小说的感觉非常好，在读的瞬间我就有种感觉，这个人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作家的。所以，继续写吧。我来拿枪，大哥你来拿笔。” “那篇小说，希望你一定完成。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完成。” “我来拿枪，你来拿笔。”这句话，是整部剧里最震撼我的一句话。不亚于当初看《Garrow’s Law》时，Garrow对Lady Sarah说的那句“我愿为你身败名裂。”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爱的告白，更有着士为知己者死的相知和相许、忠诚与壮烈。但这两心相知的情意，与对写作的热爱一样，在乱世，最珍贵的都只能被埋藏被牺牲。 叙述至此，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徐辉英的故事，还有其他一些细节，在韩世周、田雪、申柳的记忆中，浮光掠影般闪现着。作为1930年代的一缕孤魂，他所生存的时空已无迹可寻，他所珍藏的梦想与爱恋也早已成灰，唯有其中不灭的激情，仍在纸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