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是2022年5月22日的凌晨三点，我正在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四个人的剧组刚刚收工，有一个回宿舍睡觉，两个坐在车的前排，我一个人在后排躺着。车顺着文澜门开出了学校，右转。我感到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很重。把头靠在车门的扶手上，我没什么力气睁开眼睛。随着车速提起来，夜里的风顺着车窗开出的缝隙呼啸。那些湖畔的暗黄灯光便是在那时开始闪烁起来的，就好像飞驰而过的是街灯，而不是我们。那时我看不见东湖，却知道它就在我旁边。 我开始睡觉。

- 毕业那段时间我没什么事做，或者说不管在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我总会去想，一个时期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也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对将要逝去的东西，我总能凭空生出些感伤来。有次半夜我还在常去的网吧里泡着，忽然就意识到，连这个地方我也没多少机会再来了。这实在是有点扫兴。我也玩不下去那游戏了，只是从那里出来，站在街道口的路边看了一阵。夜里的武汉从来不消停，除了夜生活刚刚开始的男女，还有轰鸣而过的卡车。我突然意识到那种焦躁的来源。我没办法躲在那里了，我需要出来面对很多东西。大家都是这样。说实话，就我个人来说，我很不情愿。

都得毕业

那还是去年的十一月初，晚上我跑完了步，进了超市打算买点吃的。十分钟之后我出来了，两手空空。我发了条朋友圈，是这么写的： 进超市逛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什么也没想买 以为有很多可选 其实根本没得选 就是这四行字，正式开启了整个《跳东湖》的漫长计划。我得感谢那十分钟。在那之前我只知道自己想做一部片子，就在毕业之前做，疯狂的计划。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可那些胡思乱想不过是在试着造出些噱头。形式上的花哨没有任何意义。我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呢？恐怕这才是关键吧。基于我此时的，能反映我的，那个主题到底是什么呢？二十二岁的我究竟是被什么困扰着，以至于总是在夜里辗转反侧？ 我不清楚别人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在商场里，在地铁里，或者哪怕只是在街上——有时候我几乎觉得窒息。只要你从独处的空间里走出来，无数的人便要和你擦肩而过。他们常常不自知地吸引你的注意，让你想象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和你的有什么不同，以及更重要的：他们要往哪里去？人们好像总有个目的地似的，或匆忙或悠闲地向那里走去。可我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不清楚，这令我不安。就好像在一个商场里，你总该清楚你是来做什么的，是买东西还是找餐馆；或者就是要“逛逛”，可连“逛逛”都是种目的。但有可能我只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呢？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只是在这儿——而这又实在是没有一点道理可言。目的如果不存在，生活恐怕也还存在着，只是会变成虚空。

区别在于人需要目的

为了生活能过下去，我们往往为自己找到诸多目的。可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那些目的可以变得有多么的无谓。有时候我会在夜里去到宿舍楼的天台，那里有奇特的景象：以山林为前景，隔过居民区，武汉繁华地段的灯火遥远地闪耀着，几乎像是彼岸。身在其中的我们总会误以为那便是世界的全部，可实际上那可能不过是地平线上一段窄窄的光条。而若向上看，夜空茫茫无边。

隔岸观火

我常常会觉得，是夜色让一切显出原形。所有压抑着的，假装着的，在夜里都释放出来。恐怕有人没那么体面，恐怕有人也没那么不堪。以为活跃的，可能很疲劳；在支撑着的，内里却已破碎。我忘了是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在城市里夜游。骑上一辆车，或者搭上公交，没有目的，因为反正也不会迷路。就那样随意地四处游走。夜间行人少，城市变得空荡，有时几乎会恍然，误以为身处劫后的空城。也只有到车水马龙的街口，才会从梦里醒来。可你听那些汽车匆匆驶过的声音——那像极了海潮声。这一切恐怕皆是虚相。我不在桥上，我在苍茫的海边。那时候我才回归我。

夜游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需要相机和十七页剧本，其他的不重要。我对自己说，谁又能知道未来呢？有可能这是我最后一部片子。这好像是最后的，还属于我的，自由的时刻。我把这当做一场纪念。武汉，北京，又回到武汉，断断续续地去乱走，一点点积起素材。也庆幸身边有三两挚友，能扶着我把这条路走完。我们在汉口租到了一间老房子，地板嘎吱作响，阳台适合抽烟。楼道尽头伸出去的竹竿上都挂着衣服，隔壁的人家开着门搓麻将。明明还是初夏，却总觉得夏日将尽。我们在窗边站着，那样的时刻可以一直徘徊下去。

阳台

那段时间我租了辆电动车，动力充足，四年来我也终于有机会在武汉四处转转。我总觉得自己从未来过这里。说实话，我甚至没怎么去过东湖。那回我去了，趁着日落，我第一次到栈桥上坐下来。有人聊天，有人听歌，有人跳东湖——这事情一点都不新鲜，对于武汉人来说这恐怕都有点庸俗。你只需要往下跳就是了。我望着天空。这一切都真好。

毕业季，东湖

在影片当中，何年分别与两个男人陷入关系。那两个男人可以作为梦想与现实的喻指，可这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最终都会离开。就像是我们，在最后，何年又变成孤身一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醉倒，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于是，重要的不在自身以外，而就在记忆里。过去的瞬间会变成永恒。所以：去在街上躺着吧，去漫游吧，去做爱吧，去好好地吃一顿饭，去牵着手走吧，去拥抱吧。

拥抱

- 最后那天清晨，东湖茫茫如烟。我们拍了整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在我最初的想象里，栈桥尽头会燃起火焰。在清早阴郁的蓝色天空下，我们会烧纸。 “跳东湖”作为影片的收尾，在我这里是颇有些自绝意味的，烧纸从而成为了一种祭奠。我也确实不顾忌讳地买来了纸钱。然而实际上，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那把火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点起来的，那可需要技术。于是最终我拍到的，也只有从火盆里飘出来的烟。 我竟没觉得遗憾。正相反，这有点浪漫。

如烟

就像我一直说着要去跳东湖，可我也没有去。可能到最后也没有。但那又如何呢？我没跳的东湖，在记忆里也会一直存着。一切皆由我心。就像我闭着眼睛的时候，风和路灯在我身旁飞驰。我能感到东湖在我旁边。 我开始睡觉。

2022.10.26 袁圣桐